出品丨花朵财经观察（FF-Finance）
撰文丨一舟
“一公斤果汁得用30斤水果，哪有几个鲜榨的？”
说这话的人，是河南漯河一家果汁代工厂的车间主任。面对暗访的齐鲁电视台记者，他说得轻描淡写。
而镜头推开车间大门的那一刻，荒诞感拉满。
整间厂房干干净净，没有一箱鲜果，没有一台压榨机，连果皮果核的残渣都找不到半片。
成排的不锈钢罐子里装着深褐色的浓缩原浆，工人按比例抽进水、果葡糖浆、香精，搅拌、杀菌、灌装、贴标。
一瓶印着“100%NFC”的果汁就这样诞生了。全程，没有一颗水果参与过这场仪式。
7月16日，“河南多家NFC果汁生产车间竟无水果”冲上热搜。
评论区一片愤怒，但愤怒的点很有意思。普通勾兑果汁不是不能喝，甚至很好喝。
大家愤怒的是，你明明瓶子里卖的是勾兑果汁，为啥偏要装成鲜榨的NFC？
PART.01
低价果汁，为什么都爱穿NFC的马甲？
很多人其实一直没搞明白。NFC，到底贵在哪里？
NFC，全称Not From Concentrate（非浓缩还原汁）。
简单来说，就是水果压榨成果汁后，不经过浓缩、复原等步骤，经过15-30秒的杀菌处理便直接灌装。
按照国标GB/T31121-2014的定义，一瓶真·NFC果汁配料表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
1、没有水。
2、没有任何糖、香精、防腐剂等食品添加剂。
它的配料表只能有一样东西：水果原汁。
而FC就不一样了。From Concentrate，先把果汁熬成浓缩浆，运到工厂再兑水还原，被称作浓缩还原果汁。这次被曝光的NFC代工厂，干的就是FC的活。
FC并没有食品安全上的问题。
事实上，过去几十年，中国人接触的最多的果汁品类就是FC果汁。汇源、统一们卖了二十多年，从来没人觉得被骗。
本质上，NFC和FC两者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成本差距。
算笔简单的账就清楚了。
一斤橙子出汁约200毫升，一升橙汁的鲜果原料成本就是6到8块钱。
再算上大约30%的分拣损耗、冷链运输、无菌冷灌设备、0-4℃仓储——一瓶500ml的正经NFC，光成本就奔着10块去了。
如果零售价低于18块一升，那基本就是赔本赚吆喝。
而FC呢？
水果先榨成果汁，再送进蒸发设备蒸掉七成水分。
100升果汁缩成30升浓缩浆，体积直接砍掉70%。运到代工厂，按比例把水加回去复原，运输和仓储成本跟着缩了三分之二。
算下来，单瓶生产成本不到1块钱。
两种产品的成本差了十倍，售价却可以靠标签拉平。
于是套路来了，商家把“100%”和“NFC”几个字印在包装最显眼的位置，字号放大，排版错位。
从正面看是“NFC”，翻到背面配料表，水、浓缩果汁各种添加剂一样不少。
暗访时，厂家说了大实话，他们往往靠调换包装上的“100%”“NFC”等标注顺序打擦边球。
什么意思？这种假冒的NFC可以在标签上正大光明的标注“NFC100%”。
“100%NFC”是说这一整瓶全是非浓缩还原工艺做的。
“NFC100%”意思就变了，哪怕瓶里只有一滴NFC，商家也可以说这里存在一滴100%的NFC果汁。
字还是那些字，顺序一换，天壤之别。
可笑吧？
现实就是这么荒诞。消费者愿意为NFC多花钱，买的不是那点果汁，是工艺、是新鲜、是“接近现榨”的感觉。
结果，多花的那些钱都付给了商家的营销税。
PART.02
爱搞“阅读理解”的商家，不只果汁厂商
事实上，早在今年五月，央视《东方时空》就曾经曝光过果汁乱象。
零食品牌“好想来”的一款系列果汁，外包装大字印着“100%果汁”“NFC非浓缩还原”，翻到背面配料表，前两位清清楚楚是水和浓缩果汁。
曝光之后，不出所料地是一套丝滑的道歉、整改、下架。好想来所属的万辰集团公关负责人回应称，因为涉及了一些标签上的瑕疵，大家可能认为是纯NFC果汁。
一个“可能”，又把锅甩给了消费者过度理解。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更早之前，北冰洋一款葡萄复合果汁被消费者发现，虽然包装标着“添加NFC果汁”，但实际添加量只有0.005%，也就是十万分之五。
按净含量换算，整盒果汁里NFC葡萄汁只有0.00625毫升，而一滴水大约是0.05毫升。
八盒果汁里的NFC加起来，凑不齐一滴水。
而这些宣传擦边球，大多合规。
饮料行业的人都知道，“NFC”从来就不是个法规概念，而是商业营销概念。
国标GB/T31121-2014里只定义了“原榨果汁”“复原果汁”，没有“NFC”这三个字的法定地位。
而按照《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只要在配料表里标了含量，哪怕字再小、位置再偏，商家就算履行了告知义务。于是就有了这片灰色地带。
哪怕消费者真的被忽悠下单了，企业也算尽了告知义务，是消费者自己没有足够的辨别能力。
而果汁行业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干的。
去超市酸奶区走一圈，“0糖”两个字比品牌logo还大。
你拿起来仔细看，发现小字写的是“0蔗糖”。背面配料表，乳糖、果糖、浓缩果汁、代糖，一样不少。
有些“0蔗糖酸奶”的总糖含量能到8-12g/100g，跟普通含糖饮料差不了多少。
因为国标只定义了“无糖”是每百克的糖含量小于等于0.5克，从来没定义过什么叫“0蔗糖”。
商家正是吃准了消费者看见“0”就默认“没有”的心理，故意拿这个词打擦边球。
“100%纯棉内裤”也是同一个套路。
电商平台销量前十随便点一个进去，详情页都会藏着一行小字：100%纯棉指裆部面料。
主体该是锦纶还是锦纶，该是氨纶还是氨纶。
还有“零添加”“天然”“古法”“手工”……这些词一个比一个好听，但你去翻国标，大半找不到明确定义。
于是，一个越来越熟悉的套路出现了。不是直接说谎，而是努力让你误会。
包装正面负责制造印象。真正关键的信息，藏在角落里的配料表、小字说明和各种限定条件里。
从法律意义上来看，它可能没有一句假话。
但从现实意义上来看，它却处处在诱导消费者。
PART.03
消费者花钱之前先上学，凭什么？
消费者苦“100%”久矣。
以前，商品标签的意义，是帮助消费者快速判断。现在的商品标签，反而成了干扰。
买果汁，要分清FC、NFC、HPP三种工艺。
买酸奶，要搞懂0糖、0蔗糖、0添加糖的区别。
买牛奶，得研究蛋白质含量和乳脂率。
买食用油，要辨别压榨还是浸出。
买条内裤，都得琢磨“100%纯棉”修饰的是整件，还是只有裆部那一块布。
花钱之前，还得先上学。
更关键的是，这种信息成本，正在被不断转嫁给消费者。每当消费者质疑时，总有人会跳出来说，买东西必须要学会看配料表。
可问题是，凭什么？
钱花了，当上了，最后还要被倒打一耙说学习不够努力，没有比21世纪的普通消费者更怨种的人了。
标签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降低消费者的信息成本，而不是制造理解门槛。
一个普通消费者，不应该为了买一瓶果汁，先去学习《果蔬汁类及其饮料》国家标准；也不应该为了买一条内裤，研究纺织品纤维含量标识规则。
否则，所有营销都可以无限接近误导，然后把责任推给消费者一句：是你理解错了。
古人说“市不豫贾”，意思是做生意不能预先设套坑人。现在倒好，商品包装全都是营销和设计的小巧思。
当一个行业开始比拼谁的标签更有迷惑性，谁的文字游戏玩得更溜，那最终被消耗掉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品牌，而是对整个行业的信任。
*本文基于中国青年报、齐鲁电视台等官方新闻报道材料人工撰写，仅作信息交流之用，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