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商业航天史,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了。2026年7月10日中午12点15分,中国新一代大型液体火箭长征十号乙,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点火升空,顺利将有效载荷送入预定轨道,首飞告捷。


而在发射任务之外,这枚火箭还有一项试验备受关注,那就是一子级可控回收。火箭一二级分离大约6分钟后,一子级垂直返回,稳稳落进“领航者”号海上平台张开的巨网里。



这一接,不只是接住了一枚火箭,更接住了一条全新的商业航天路线。中国成为继美国之后,全球第二个完成大型液体运载火箭芯一级回收飞行验证的国家,而用“捕获网”接住返回火箭,更是全球首次。

这意味着中国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路线,让商业航天的未来拥有更多选择。当火箭从一次性消耗品变成可重复使用装备,一场围绕成本、效率和技术路线的全球竞赛,也在加速展开。

那么,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点上,中国开始迈出这一步?和SpaceX比起来,这张“巨网”到底先进在哪里?


一、中国火箭是如何成长起来的?

要了解中国火箭如今的突破,我们还是得先花点时间,从那枚名叫"长征一号"的火箭说起。

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震动世界。


同年11月,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在北京南郊组建,钱学森担任首任院长。1958年,毛主席在中共八大二次会议上提出,中国也要搞人造卫星,吹响了航天研制的号角。1965年8月,中央正式批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研制计划——“651工程”。


当时,年轻的航天科学家们正在为即将诞生的运载火箭起名。有人想起毛主席《七律·长征》中的名句: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当时的新中国正处于严密的国际技术封锁之下,航天事业只能依靠自力更生,从零开始造火箭,就像当年红军走两万五千里长征一样。因此,科研人员一致建议,将中国第一型运载火箭命名为“长征”。从此,“长征”二字,就被写入了中国航天史。


1970年4月24日,长征一号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腾空而起,成功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送入太空。《东方红》的旋律第一次从太空传向世界,中国也由此成为世界上第五个能够独立研制并发射人造卫星的国家。


长征一号不仅揭开了中国航天的序幕,也开启了长征火箭家族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历程。从1970年到现在,长征系列火箭经历了三个维度的技术跃迁。


第一个维度,是推进剂的革命。半个世纪来,中国火箭发动机的推进剂经历了一次重要迭代。从长征一号到长征四号,老一代长征火箭的核心一、二级,主要使用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作为推进剂。这组燃料虽然技术成熟、能在常温下长期储存,但短板也十分明显,那就是燃烧效率较低。


进入新一代长征家族后,长征五号、七号以及长征十号全面改用液氧煤油和液氢液氧发动机,不仅推力更大,也更加环保。而最新的长征十号乙,更首次在二级采用液氧甲烷推进剂。液氧甲烷燃烧更充分,成本更低,也更适合重复使用,为未来高频次可回收发射打下了重要基础。同时,发动机也从一次性消耗品,转向可重复使用的动力系统。


第二个维度,是运载能力的飞跃。长期以来,中国火箭箭体直径一直被限制在3.35米以内。长征二号、三号、四号因此都显得细长,运载能力也受到限制。如今,中国终于突破了这一瓶颈。长征五号和长征十号将箭体直径直接提升到了5米,可以容纳更多推进剂、安装更多发动机,再加上发动机性能的不断提升,火箭的运载能力也实现跨越式发展。


长征五号的近地轨道运力达到25吨级,而载人登月版本的长征十号更可突破70吨级。作为其衍生型号,这次首飞的长征十号乙在回收状态下,近地轨道运力也达到了16吨,直接瞄准了主流商业发射市场。


第三个维度,是火箭“大脑”的进化。早期长征火箭的控制系统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把卫星送上天。一级、二级火箭分离后便失去控制,最终坠入预定落区或大海,对控制精度要求并不高。而以长征十号乙为代表的新一代火箭则完全不同,需要精确的制导、导航、控制等能力。一级火箭分离后,不仅要在高速下坠的过程中实时计算风场、调整姿态,还要精准寻找海上移动的回收平台,在没有着陆腿的情况下完成空中捕获。

从1970年把“东方红”送入太空的长征一号开始,中国火箭完成了一次跨越半个世纪的进化。而长征十号乙,正是这一切技术积累的集大成者。它不仅继承了长征系列的发展血脉,更代表着中国航天正式向可重复使用时代发起冲击。

二、中美火箭回收,到底谁更胜一筹?

很多人或许会问:一枚价值数亿元的火箭,为什么非得费尽心思把它收回来?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火箭就像一辆送货车,它真正的任务是把卫星送到太空。可过去几十年,每送完一次货,这辆价值数亿元的“货车”就直接扔掉了,只留下货物继续飞行。这种“发射即毁灭”的模式,让太空探索长期成为少数国家才能承担得起的“奢侈品”。

很多人以为,火箭发射最贵的是燃料,其实恰恰相反。以猎鹰9为例,推进剂成本通常只占整枚火箭成本的很小比例,甚至低于1%。真正昂贵的是发动机、箭体等高价值硬件。换句话说,如果一级火箭能够安全返回,经过检测、维护,再加注燃料重新发射,那么每次发射的成本,就有可能下降一个数量级。这也是全球航天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想要攻克火箭回收技术的根本原因。


目前,全球比较成熟的火箭回收方案来自美国SpaceX的猎鹰9号。它采用的是火箭自主垂直着陆:一级火箭返回时展开四条大型着陆腿,最后像一支铅笔一样,稳稳地站在陆地或海上回收平台。

这套方案最大的优点是成熟可靠,但代价也很明显——份量重。四条大型着陆腿,再加上一整套缓冲系统,总重量在2吨左右。从火箭点火升空开始,就一直把这些大家伙背在身上,直到落地前最后几秒才真正发挥作用。对于火箭来说,每多背一公斤,就意味着少一些有效载荷;着陆腿越重,留给卫星的空间就越少。


而长征十号乙选择了完全不同的回收思路。它干脆取消了着陆腿,只在箭体关键受力位置安装4个特种捕获钩,总重量不足1吨。而原本属于火箭的减速、缓冲、吸能等复杂机构,全部转移到了“领航者”号海上回收船上。简单来说,就是让火箭做减法,让回收平台做加法。通过这种系统设计,长征十号乙一级火箭比猎鹰9号减少了大约1到1.5吨结构重量。


别小看这1吨左右的差距,在以克为计算单位的火箭设计中,它可是个巨大的数字。这也引出了下一个问题:中国为什么偏偏要在今天,全力攻克火箭回收?

三、为什么中国必须现在攻克火箭回收?

为什么要现在攻克火箭回收,答案其实只有五个字:时间不等人。

2020年,卫星互联网首次被纳入国家新型基础设施建设范围。同年,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了两个巨型低轨卫星星座的频率申请,总规模超过2.5万颗卫星。


2025年底,中国又一次性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了20.3万颗卫星的频轨资源申请。之所以一次申请这么多,是因为轨道和频谱是太空时代最稀缺的战略资源。国际规则实行先申先得,谁先把卫星送上去、占住轨道,后来者就很难再进入。因此,各国都在抢时间部署低轨卫星星座。

截至2026年6月,美国“星链”在轨卫星已突破1.24万颗,占全球活跃卫星总数的六成以上。它最大的底气,就是SpaceX通过一级火箭重复使用,把发射成本降到了传统模式的十分之一,从而具备了持续、高频、大规模发射卫星的能力。


而中国同样规划了国网、千帆等多个低轨互联网星座,总规模超过2万颗。截至2026年6月,千帆星座在轨卫星约200颗,到2030年前,计划要完成1万多颗卫星组网。即便如今中国已经具备“一箭18星”“一箭20星”的能力,面对几万颗卫星的部署任务,仅靠一次性火箭,发射效率和成本都难以支撑。

所以真正需要突破的,不是火箭能不能飞,而是火箭能不能像飞机一样反复飞。一旦长征十号乙实现回收复用,这笔经济账就彻底变了。

按照航天科技集团披露的数据,一级火箭设计复用不少于10次,两次发射间隔可以压缩到72小时。有机构测算,规模化复用后,低轨发射成本可下降60%到80%,每公斤发射成本将从2.82万元降到5600元到1.13万元。刚刚我们也提到,长征十号乙采用的网捕回收方案,还能比猎鹰9号减少1到1.5吨结构重量,把节省下来的重量直接转化为运力,就能进一步降低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国家队加速突破的同时,中国民营商业火箭企业也在这条赛道上开启集体冲刺。2026年下半年,多家商业火箭企业纷纷将“首飞即挑战回收”提上日程。“朱雀三号”预计在三、四季度开展高空垂直起降回收试验和挑战;星河动力的商业中型液体火箭“智神星一号”首飞在即,紧随其后的深蓝航天“星云一号”、星际荣耀“双曲线三号”,以及采用硬核不锈钢液氧甲烷路线的箭元科技“元行者一号”,都计划在年底前密集迎来入轨兼一级垂直返回的海陆大考。


从国家队到民营企业,一场围绕火箭回收技术的竞速正在加速展开。所以,长征十号乙的意义,从来不只是一次火箭回收成功。它意味着当越来越多火箭实现可回收,当商业航天真正进入规模化时代,20万颗卫星的国际申报,不再只是纸面规划,而开始具备真正的交付能力。当火箭复用、卫星流水线和商业发射场常态化运营三个齿轮同时转动,中国商业航天也将正式进入规模化时代。

编辑: 周缇

美术编辑: 郭浩

摄像: 陈杰

责编: 张蕴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