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成熟而稳固的文化共同体,从来不是凭空漂浮的抽象概念。它必须有根,有干,有枝叶,有能够承载历史记忆、价值秩序与文化延续的主体结构。任何文明共同体如果只谈枝繁叶茂,却讳言树干;只谈多元并存,却回避主体根基;只谈共同体想象,却不敢承认共同体内部客观存在的主体民族,那么这种叙事本身就是悬浮的,也是不诚实的。
笔者很早就在《从希伯索斯想说却没说出的那句MMP来看吴晓波的精英主》一文论述过一个基本逻辑:文化演化本身就是封闭性与开放性的辩证统一。没有封闭性,文化就失去边界,无法形成稳定的自我;没有开放性,文化就会僵化枯萎,无法完成更新与吸纳。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从来不是没有边界的流沙,也不是拒绝变化的石块,而是在保持主体连续性的同时,不断吸收、转化、重构外来因素,最终形成更高层级的文化共同体。
所以,主体民族并不是多元共同体的敌人。恰恰相反,稳固的主体民族往往是多元共同体能够长期存在的前提。树干不是为了压迫枝叶,而是为了让枝叶有所依托;枝叶也不是为了否定树干,而是共同构成一棵完整的大树。脱离这个最基本的结构常识,空谈“多元”,最后得到的往往不是团结,而是虚无;不是共同体,而是碎片化。
今天面对汉民族主体意识的觉醒,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扣帽子,动辄以“皇汉”“狭隘民族主义”之类的标签将其污名化。这种做法看似警惕,实则粗暴;看似理性,实则偷懒。它最大的问题在于,习惯性地拿西方近现代民族主义的历史经验,机械套用到中国文明内部的文化结构之上,把完全不同的历史土壤、宗教传统、文明形态和政治经验混为一谈。
西方历史中的某些民族主义,确实曾经与排他、扩张、战争乃至极端意识形态结合在一起。但中国文明的历史经验并不能简单照搬这套解释框架。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恰恰证明,即便在以汉文化为主体、长期存在华夷之辩的历史环境中,中华文明仍然具备极强的整合能力与文化吸纳能力。它不是一个封闭的部落共同体,而是一个不断将周边民族、地域文化、制度经验、风俗习惯纳入自身秩序之中的巨大文化熔炉。
这背后的根基,不只是人口数量意义上的“多数”,也不只是王朝更替意义上的历史惯性,而是汉文化本身所具有的哲学格局。汉文化的底层逻辑,深受易理影响。阴阳不是绝对对立,而是相反相成;变化不是秩序的敌人,而是秩序自身展开的方式;差异不是必须消灭的异端,而是可以被安置、转化、调和的结构性存在。正因为如此,中华文明的主体文化天然具有较大的包容性和弹性,它并不需要通过宗教化的绝对排他来确认自身,也不需要通过不断制造异端来维持边界。
因此,把汉民族主体意识觉醒简单类比为西方某些引发地缘争端的狭隘民族主义,本质上是一种文化不自信,也是一种知识上的偷懒。它既不了解西方民族主义产生的具体历史条件,也没有真正理解中国主体文化的内在逻辑。更直白地说,这种类比看似先进,实则浅薄;看似反极端,实则是用别人的病历来给自己的身体乱开药方。
汉民族主体意识的觉醒,首先应该被正视。因为无论从历史延续、文化结构,还是从现实人口比例来看,汉民族与汉文化都事实上构成了中华文明最重要的主体部分。这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种情绪,而是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与现实事实。承认主体,不等于否定多元;强调根基,不等于排斥枝叶;正视多数,也不意味着压迫少数。真正成熟的共同体叙事,恰恰应该能够把主体性与共同性讲清楚,而不是一遇到主体民族意识就条件反射式地恐慌。
随着国家综合实力的提升,主体民族自信心的增强几乎是必然现象。一个文明在衰弱时,常常羞于谈论自己的祖先、传统与根基;而当它重新上升时,它必然会回望来处,寻找自己的文化源头与历史合法性。当年德意志在走向统一的过程中,诗人席勒也曾发出“德意志?它在哪里?我找不到那块地方”的感慨。一个民族在国力上升、政治整合、文化重建的过程中寻找自身认同,这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普遍现象。
对于大多数文明来说,认祖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人必须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才能更清楚地判断自己将往哪里去。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文明共同体同样如此。如果连自己的文化血脉、历史主体、文明根基都不敢谈,只能永远在抽象口号里打转,那么所谓未来方向也必然是空洞的。认祖归宗不是倒退,恰恰是为了在现代化进程中建立更稳固的精神坐标。
当然,辩证地看,过去一些强调团结史观的叙事并非毫无意义。在特定历史时期,为了规避不必要的内部争端,为了集中力量完成国家建设、经济发展和社会整合,强调团结、淡化矛盾、突出共同体叙事,有其现实合理性。不能脱离具体时空背景去简单否定过去的历史选择。
问题在于,任何理念一旦脱离具体时空背景,就会从方法变成教条,从工具变成枷锁。团结史观的问题不是它曾经存在,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它是否完成了自我更新。过去为了团结而采取的某些表达方式,在当时可能具有进步意义;但如果时代已经变化,国家实力、社会心态、文化需求、意识形态任务都发生了变化,而相关叙事仍然抱残守缺,拒绝承认主体文化复兴的现实需求,那么它就可能从进步转为滞后,甚至转为反动。
这也是笔者常说的:理念必须入局表达。所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绝不是把一句辩证法口号挂在嘴边,而是要真正结合具体的历史阶段、现实环境与政治任务,动态地调整叙事方式。许多人最大的问题正在于,他们并没有真正入局,只是在局外空谈理念;他们不是根据现实修正表达,而是拿旧框架审判新现实。结果就是,他们越是自称维护团结,越容易制造新的割裂;越是害怕主体意识觉醒,越说明他们已经无法理解新的时代情绪。
当下之所以出现这种思想混乱,当然不排除少数人别有用心,故意制造对立、煽动焦虑、借民族议题谋取话语利益。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我们在特定历史阶段中,确实长期没有充分重视文化教育。这一点可以理解,因为历史从来不是以完美方式展开的。爷爷辈要赶跑帝国主义侵略者,父亲辈要投身经济建设,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不能苛责前人没有在所有问题上都做到尽善尽美。
但理解过去,不等于放弃现在。今天既然已经进入一个强调文化复兴的时代,既然大家都承认文化自信、文明传承、主体叙事的重要性,那么文化教育就不应继续被轻视。我们不能一边高喊文化复兴,一边对主体文化的基础教育含混其词;不能一边要求年轻人有文化自信,一边又在他们表达文化认同的时候动辄扣帽子;不能一边谈中华文明伟大复兴,一边又把支撑这个文明连续性的主体民族意识视为洪水猛兽。
对汉民族主体意识觉醒,笔者整体持乐观态度。
这种乐观首先来自对其性质的判断。汉文化的主体结构并不是狭隘排他的,它的历史经验、哲学底层与文明格局,决定了它更倾向于整合而非撕裂,更倾向于吸纳而非清洗,更倾向于以文化秩序扩大共同体,而不是以极端身份政治制造永久敌人。此种觉醒,不应该被等同于极端民族主义,更不应该被预设为某种危险倾向。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少数极端声音;而不是因为存在极端声音,就否定整个主体文化复兴的正当性。
这种乐观也来自对其发展趋势的判断。很多人抱怨主体文化觉醒被压抑、被打压、被污名化。但在笔者看来,恰恰是因为它不可阻挡,所以才会引发如此多的紧张反应。文化传承本身没有断,主体民族的人口比例没有变,历史记忆仍然存在,民间情感仍然深厚,也有越来越多人愿意为主体文化的传承、研究、表达与创造投入努力。既然如此,它凭什么会被一小撮人轻易斩断?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不会因为几顶帽子就停止生长;真正深植于历史与现实的主体意识,也不会因为几句污名化话术就自行消散。与其恐惧它,不如理解它;与其压制它,不如引导它;与其扣帽子,不如正面建立一套既承认主体、又包容多元,既尊重历史、又面向现代的成熟叙事。
汉民族主体意识的觉醒,并不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的敌人。相反,只有把主体讲清楚,把根基讲明白,把文化自信建立在真实的历史与哲学理解之上,共同体叙事才不会沦为空洞口号。否认树干,枝叶不会因此更加繁茂;污名根基,大树也不会因此更加团结。一个真正自信的文明,既敢于承认自身的主体,也有能力拥抱丰富的多元。
所以,今天真正需要的,不是继续条件反射式地扣“皇汉”帽子,而是正视主体民族意识的觉醒,并在新的历史阶段中,为它找到理性、健康、开放而有力的表达方式。这既是文化复兴的要求,也是文明自信的体现。
一图流总结: